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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读《米哈伊尔-巴赫金》――上帝与被放逐的作者
作者: 骆陀 [信仰之门/www.GODoor.net]    


在重读《米哈伊尔•巴赫金》这本国际上有名的巴赫金研究时,出现在脑里的第一个词就是,“上帝”。我也想起了曾经读过的另一本《巴赫金的基督教:上帝与被放逐的作者》(Ruth Coates, Cambridge1998)中对巴赫金和基督教的关系的探讨。到今天,虽然译介、研究巴赫金的文章和专著逐渐开始多起来了,《全集》6卷本也译了过来,但巴赫金似乎主要还是作为一个文学评论家被接受、解读的(当然,这不是说哲学家就比文学理论家来得更荣耀)。我无意对这本传记作系统的评论,而是由这本著作和其他一些著作对巴赫金的宗教观念所作的探讨,联想到了我们自己在运用巴赫金时出现的一些问题,而这在很大程度上又是与对巴赫金的“上帝”的理解牵扯在一起的。
举两个例子。对巴赫金“狂欢化”一词的使用,实际上在很大程度上是基于我们自身没有意识到的“怀乡病症候”,可以举一个具体例子,在当前的中国民间文化研究中,一些研究者也开始运用“狂欢化”来描述民众文化如庙会、仪式等,其大概观点是,看看那些满脸喜气的人群、明快的节日衣裳、各色的男女老少,还有,任谁都能体会到的“平等”、“融洽”气氛,足以得出结论说,民间文化乃是不同于以“严肃”、“刻板”为特征的官方文化或正统文化的一种文化类型,它是“狂欢的”,也就是说,在一种庆典般的气氛中,庙会完成了对日常生活秩序的颠覆,同时也意味着对正统意识形态的一种反抗。得承认,巴赫金确实是这样写的,自由、欢乐、生命、交融、共同体、乌托邦,等等之类,巴赫金轮换着拿这些词汇来描写他的狂欢节。但如果仅仅看到了这些,也就忘掉了巴赫金本人思想中的宗教观念,忘掉了他的“杂语”状态,无疑会陷入二元对立的怪圈:乡村相对于城市,民间相对于官方,异端相对于正统,诸如此类。它们真的是两棵树、而不是同一棵树上的两根枝桠吗?那些庙会和节庆真的是在“颠覆”官方而不是官方本身的一种“控制”技术吗?是谁制造出了这样一种多语状态?如果不把“狂欢化”和他的“杂语”、“对话”放在一起来读,也就等于把巴赫金变成了一个偏执狂。在作完对狂欢节的描述后,巴赫金接着再明白不过地指出,狂欢节“体现了诸种意识形态——官方与非官方的——的互文性”(第14章)。把“民间”与“官方”分隔在两岸让它们对峙起来,不过是现代性在中国生成过程中的一种体现,一种“怀乡病”的症状。
还有他的“对话性”。我们总是在强调对话的沟通性,但却没有认真思考那个巴别塔神话,一个人类不但无法跟上帝达成沟通,他们彼此之间也无法达成沟通的故事。在语言与语言之间,是深不可测的鸿沟。自从《圣经》以来,西方一直在以复制、反叛、证明等种种方式重复着这个“元故事”。对话、对话,不错,始终的对话,但对话决不可能是沟通的同义词,想一想妥斯托耶夫斯基笔下那些跟别人也跟自己辩论的人吧。在描述这个生性孤僻的老头的生平时,两位作者注意到了他那种对“官方”的不动声色,以及在非官方场合的“不与人争”,确实,这种回避与沉默可以看作是一种保护策略,但若再思考一下,是不是也意味着他对“对话”究竟能够达到怎样的深度而持的一种犹疑甚至恐惧?
对上帝(宗教)在西方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中所扮演的角色,仍然是我们的一块大硬伤,我们甚至连看都没看到他。不要轻信尼采的名言,在他说过那句话之后,上帝仍然没有如他期望的那样死去,上帝会以反上帝的形象出现。正如马克思在《共产党宣言》开头所说的那样,“有一个幽灵,徘徊在欧洲大地上。”当巴赫金临终时含混不清地说出“我去你那儿”这句话时,他能够到上帝那里吗——“永远无法最终把握到”。
梅里尔曾经说过:“一切都是译释,我们每一小点都融化其中。”

[美] 卡特林娜•克拉克 迈克尔•霍奎斯特著,语冰译,《米哈伊尔•巴赫金》,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0版。


来 源: 中国学术城